2026开学季 | 教师代表刘颜俊在政府管理学院2026年开学典礼上的发言

给成长以时间

亲爱的同学们、家长们、老师们：

大家下午好！

非常荣幸作为教师代表，欢迎各位新同学来到北京大学，来到政府管理学院。真诚祝贺大家经过一路努力，开启一段新的求学生活。

二十一年前，也是这样的九月，我从湖北夷陵出发，来到北京，走进燕园。那时的我，和你们一样，兴奋，也有一点忐忑。后来我从北大到隔壁，又去大洋彼岸读书，回到燕园任教。今天回头看，许多重要的转折，并不在十八岁的想象里。

今天的你们，面对着一个变化更快、也更难预判的世界：竞争的压力、技术的变革与种种不确定交织在一起，容易让人产生强烈的紧迫感——似乎哪一步走慢了，就会被甩在身后。这种焦虑，不是你们脆弱，而是时代的重量。所以，今天我想送给大家一句话：给成长以时间。

毕竟，我们太熟悉追赶了——落后就要挨打。追赶是中国现代化的重要经验，换来了如今的发展成就，却也在不知不觉间成为一种生活的伦理，仿佛人生本身也必须压缩着过。而成长，恰恰没法无限地压缩。判断力，要在冲突的证据中慢慢形成；责任感，要在看见选择的后果之后，才能生根；同理心，则只能在共同的经历中养育。果子可以催熟，催熟的果子，却少了太阳的味道。两千多年前，政治学的开创者亚里士多德就指出：实践的智慧无法速成，因为它关乎具体的人与事，只能从经验中来，而经验，需要岁月。挤压式的成长，往往留下看不见的欠账——被跳过的基础、未曾深思的失败，都会在日后以另一种方式，要求我们偿还。

当然，给成长以时间，绝不是懈怠的借口。懈怠是把时间放过去，用功是把时间用进去：下笨功夫，坐得住冷板凳，把时间投给那些不能立刻兑现的事情，而不是用忙碌制造前进的幻觉。

何况，你们是与人工智能共同学习的一代——在座各位，恐怕都请它帮过忙。AI能把几小时的工作压缩到几分钟，甚至能帮你做出新发现，也不断抬高着效率的标尺。但社会理论家罗萨点出了这个时代的悖论：节省时间的技术越多，人们反而越感到时间的稀缺——因为加速一旦成为常态，什么才算“足够”，就会被不断地重新定义。越是这样，越要分得清：理解，不能外包；主见，不能代写；品格，不能一键生成。它们没有捷径，只能长在你自己的经历里——读懂一本很难的书，做一次不成功的调查，与一个问题长期相处。AI可以辅助你，却不能替你经历时间。

给成长以时间，意味着尊重每一个阶段。每个阶段都有它的况味，也只有身在其中，才能真切体会。本科阶段，不必急着把自己活成一个早熟的研究生；硕士阶段，无论来自校园，还是重返课堂，都不必把这几年，只当作通往下一份履历的过渡带；博士阶段，也不必把生活简化为一条产出论文的流水线。希望你们在一件件待办事项之外，也给最好的年华留下一些时间——桂花载酒，留给这里的季节、朋友，和那些真正困扰你的问题。它们没排进日程表，却都会沉淀为你的一部分。

给成长以时间，也因为你的许多可能性，只有在时间中才会显现出来。此刻的你，也许还说不清自己热爱什么、适合什么、能成为怎样的人。这样的答案，大都不是入学时规划出来的，而是在一次次尝试与相遇中，慢慢长出来的。北大的教育，不应只给你一个专业身份，更应把你的世界打开。期待你们走出熟悉的学科，去听一门与专业无关的课，只是因为好奇；走出课堂，走进城市社区、县乡基层和公共服务的现场，去认识更辽阔的中国；走出习惯的圈子，去结识经历与观点都和你迥异的人，敢于表达，也愿意倾听；也走出国门，去看看不同的社会与文明，理解这个更复杂的世界。你来到北大，不只是为了沿着别人画好的轨道更快地奔跑，更是为了学会辨认道路，必要时，也有能力开辟出一条新的道路来。

给成长以时间，还意味着用更长的尺度来理解自己。社会科学有一个基本洞见：个人的努力当然重要，但努力转化为结果的条件，从来不是恒定的。经济、技术与国际环境都有周期，一个波峰或波谷，就可能覆盖了一代人最宝贵的时光。请不要把一时的风向，误认作永久的气候。逆风时，不必把结构性的困难，全部解释成个人的失败；顺风时，也不要把时代的馈赠，全部算作自己的本事。树的年轮，干旱的年份会窄一些，却仍然长进树身，成为木质里结实的部分；逆风的岁月，也是这样长进了生命里。按树的算法，你的每一圈，都大过上一圈。

如果说个人的努力，总要在时代的条件里开花结果，那么，改善这些条件，就是最值得我们投入时间的事业。天下为公，报国为怀。政治学与公共管理，研究国家、权力、制度与政策，但这一切，最终都要落到一个个具体的人身上，落到他们的时间里：一套程序，在流程图里只是几个方框，对困在其中的人，可能是耗人心神的一波三折；一项政策，在模型里只是一个系数，对一个普通家庭，可能就是上学、婚育、看病、养老的大半生。好的治理，不只问“能不能做成”，还要问“为谁而做、以什么代价做”。善待人的时间，就是善待人本身。一百多年前，马克斯·韦伯把政治称作一种志业：用激情与判断力，缓慢而用力地穿透那些硬木板。公共生活的每一点改善，很少一蹴而就，更多地来自一代代人正直、坚韧的努力。所以，给成长以时间，更意味着：给制度的打磨以耐心，许社会的进步以信心，把一时的挫折彷徨，安放进那日积月累的跋涉里。我相信，今天坐在这里的你们，骨子里有这样的认真——听见“从来如此”，要问一句：“便对么？”很多改变，向来是这样开始的。

过去几十年，中国实现了举世瞩目的追赶；面向未来，国家治理的现代化，路还很长。现代化不仅体现为发展的速度，也体现为文明的厚度：规则得到遵守，契约值得信赖，弱者得到关怀，每一个人的人格尊严都受到尊重。这样的厚度，是时间的作品，也是百年来北大人的使命所在——爱国、进步、民主、科学——终究要把文明的尺度，变成制度的日常。

同学们，愿北大给你们以时间，让你们在一切越来越快的时候，仍然把握得住自己的节奏与方向。愿这个世界的粗粝，磨不掉你们身上太阳的味道。

欢迎你们，2026级的同学们！祝你们在这个园子里自由生长，用心生活，勇敢出发！

谢谢大家！